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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是吧君子也防匠作四十二、非议“檀……欧阳长史怎么一直打喷嚏。”

  “一点伤风冒寒,多谢王爷关心。”

  浔阳王府,大门敞开的正堂内,离闲一身莽服,脸色担忧的看向欧阳戎,嘘寒问暖。

  大堂内除了离闲与浔阳王府的个别幕僚,还有善导大师、徒儿秀发外,

  还坐有一排江州大堂的官员。

  欧阳戎坐在这批官员的最前方,他身子挺拔,如玉山倾倒,穿着整洁的绯红官服,与地位最尊贵的离闲一样,吸引着大堂内大部分人的注意力。

  虽然坐在官员最前方,但欧阳戎与最上首的离闲之间,还空出了一个座位。

  眼下大堂内的这场会议,是在商讨东林大佛的建造事宜。

  离闲作为名义上的江南督造使,欧阳戎与江州大堂的造佛方案,还有推行进度,需要日常向他汇报。

  离闲明面上,也要“频频过问”,表示参与……

  当然,他与欧阳戎在这大庭广众之下,得装作客气不熟。

  檀郎什么的称呼,自然得改口。

  而像今日这样的商讨会,已经开过七八场了。

  造佛之事开始步入正轨。

  王冷然除了第一场过来,屁股沾了沾凳子外,此后全部缺席。

  此空座位,是象征性的留给他的。

  王刺史染寒告假,座位空出,大堂内的众人对此早习以为常,

  只不过今日,王刺史有没有真的染上伤寒不清楚,但是这位欧阳长史,好像真的伤寒了。

  离闲一脸关怀:“欧阳长史真无事?”

  坐在后排的燕六郎插话:

  “王爷,明府是前段日子,频频往双峰尖跑,带咱们考察布置,结果山里的雨水来得急,一会儿就浇了个落汤鸡。

  “明府此前还满不在意,硬抗,可这么来回淋湿几次,还是伤风了。”

  燕六郎脸色心疼,有些小责备的语气:

  “还有上次在浔阳渡举办民俗祭祀,明府不在台上坐着,偏要跟随习俗,跑下去和船夫们一起抬龙首船上岸,那江水冰凉刺骨,打湿下身,如何不着凉,还有……”

  “燕参军。”

  正捂嘴的欧阳戎,皱眉打断。

  忍不住吐槽的燕六郎无奈住嘴。

  大堂内众人闻言,各异目光纷纷投向欧阳戎身上。

  “还有这事?”离闲一脸担忧,有些责备:“燕参军也不知拦一下。”

  说完,他犹不放心的站起身,严肃吩咐后方婢女:

  “来人,去通知王妃,备一碗热姜汤来,另外,府中留驻的御医,让他们跟着欧阳长史回府,这几日好好照看长史。”

  欧阳戎摇头:“只是小伤小病罢了,王爷无需多劳。”

  伤风冒寒就是前世的感冒发烧,他确实只当作小病,放在前世,欧阳戎药都懒得吃,习惯用身体扛过去。

  只不过放在这方世界,这种感冒小病,也足以送走人命。

  离闲、燕六郎的担忧害怕、严正以对,倒也不足为奇。

  “欧阳长史勿要再讲,造佛一事,本王听你的,但此事,须听本王的。”

  一向温和的离闲,语气出奇的强硬了一回,令欧阳戎与众人都有点意外。

  似是也察觉到大堂内的一道道诧异目光,离闲赶忙放轻语气,亲切的拍了拍欧阳戎的袖子:

  “这几日正是倒春寒,乍暖还寒的,欧阳长史要珍惜身子啊,这样才能更好的为陛下尽忠,建好东林大佛。”

  欧阳戎只好起身,恭敬行礼:“感谢王爷赐茶关怀。”

  燕六郎等官吏们纷纷夸赞浔阳王体贴爱士。

  少顷,韦眉带着丫鬟们走进来,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。

  欧阳戎端碗,微微皱眉的咽下了几口苦汤,长呼一口热气。

  其实他练气士九品的身子,挺硬朗的,颇难染病。

  只不过,手头正在忙活的双峰尖开凿、浔阳石窟建造的营造,确实复杂忙碌。

  工作量比此前的折翼渠多出数倍。

  他最近都在连轴转。

  有时候劳神比劳力更费精气神。

  “阿嚏……”

  欧阳戎低头,握拳捂嘴。

  离闲等众人不禁转脸看去。

  一身绯红红五品官服的修长青年,抬手揉了下略红的鼻头,

  他身姿挺拔,两手陇袖,脑袋微微缩在毛茸茸的狐白裘披肩中,眼皮耸拉着,神色有点病怏怏的。

  只不过在众人眼里,这病容落在这一张英俊削瘦的脸庞,更显忧郁颓废的气质。

  大堂内某位官员看着这位举止平静的病怏长史,脑海里没由来的想到一个词。

  虎行似病。

  离闲又关怀寒暄了几句,忽然提到:

  “对了,本王听说,浔阳城内的士子们近日对造佛一事,有些议论,对江州大堂也有些不满,长史大人可知此事。”

  欧阳戎揉鼻子的手顿了顿,放下,又抿了口姜汤,闲聊语气的问:

  “好像是有人提过,不太清楚,对了,王爷是听何人说的。”

  离闲叹息:“府中有一位旧人举荐的越姓士人,经常私下大声谈论此事,弄的府中客卿人尽皆知的。”

  “这么看来,此人也在王爷面前反映过。”欧阳戎轻轻点头:“那么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离闲转头看着欧阳戎,换上一副肃穆表情:

  “本王与世子驳斥了他一顿,将其赶走。

  “不怕欧阳长史与诸位笑话,圣上为何造大周颂德中枢与四方佛像,本王愚钝,有点迷糊,

  “但是本王十分清楚一点,圣上御统天下,爱民如子,仁爱圣明,与亲王诸公们定下此等国策,定然有更深层的思虑,岂是年轻士民们当街讨论就能洞悉并置喙的?

  “欧阳长史与江州大堂不为杂音所累,埋头干事,上下一心,做好本职,谨守本责,这很好,本王甚慰。”

  离闲真诚叙述,对于大堂内其它官吏、幕僚、或者某些暗中审视之人投来的一道道目光,他目不斜视。

  欧阳戎原本耸拉的眼皮抬了抬,看了看今日当众表态的浔阳王离闲。

  他微微颔首,接话道:

  “王爷深明大义,一番明论,令下官们醍醐灌顶。

  “王刺史、下官,还有官署的大伙,一定谨遵圣上与王爷的旨意,不劳民伤财的建好大佛。”

  燕六郎等江州大堂官吏们纷纷起身行礼附和。

  “如此甚好。”

  浔阳王离闲环视一圈,一脸欣慰。

  ……

  欧阳戎带着江州大堂的官吏们走出了浔阳王府。

  离闲硬塞给他的御医,盛情难却,他令人将御医大夫先送去槐叶巷宅邸等候。

  欧阳戎登上马车,返回江州大堂。

  才刚刚下午,时间还长,他还有很多佛像开工的事情处理,没空歇息。

  “阿嚏……”

  车厢内,欧阳戎打了个喷嚏,掏出一张散发兰香的淡粉手帕,手指垫着揉了揉鼻子。

  马车开动,驶离浔阳王府。

  他掀开车帘,瞧了眼王府。

  眼底仍有一些意外神色。

  没想到,离伯父学得倒挺快。

  虽然心知肚明,离闲这次当众表态,说出的那些话,有给神都那位女皇陛下听的一份心思。

  可是欧阳戎也知道,离闲还有给他站台的目的在。

  是在替他稳定江州大堂的人心。

  另外,离闲与大郎应该是觉得那个慷慨激昂的越子昂十分棘手,怕欧阳戎误会,于是赶忙表态,切割。

  欧阳戎心头有一些暖流淌过。

  马车经过浔阳渡外的一条闹街。

  掀开车帘,欧阳戎瞧见,街头的公告牌前,有一些人群聚集。

  只见几位士子在公告牌上贴大字报,一些路过的不识字的贩夫走卒,好奇围观,士子们当着众人面,慷慨激昂讲述着建造中枢与佛像的弊端。

  来到江州大堂的门口,亦有一群士子聚集在门外街道上。

  欧阳戎乘坐马车默默从抗议士子们、贴有“水能载舟、亦能覆舟”等大字报的墙壁前经过。

  这个月以来,天下各州士林清议沸腾,士子文士们反对建造中枢与佛像。

  影响最大的冲突,是半个月前,在造佛四洲府之一的桂州。

  桂州官学的士子们围堵官府。

  桂州长史蓝长浩,下令官兵强制驱离。

  结果双方发生流血冲突,数位士子身亡,二十几位士子落狱。

  此事震动天下。

  天下各州的士子再次掀起了一波抗议冲突。

  江州亦如是也。

  桂州之案的消息传来,令江州士子们愈发愤慨,围在官府门口抗议的士子更多了,而且还有人带头贴起大字报,抗议东林大佛坐落江州……

  这阵风波,令江州大堂的官吏们焦头烂额。

  只不过刺史王冷然日常摆烂,见不到人影。

  长史欧阳戎也在双峰尖、浔阳王府两头往返,低调埋头忙碌建造东林大佛之事,对此不置可否。

  官吏们束手无策,没人敢担责。

  江州大堂与士子,双方暂时相处无安。

  回到官署正堂。

  欧阳戎拎一只铜盆,走去天井处,打了一盆水端回。

  与身边官吏们一起,洗了把手。

  燕六郎递出一条毛巾给欧阳戎,跟在他身后,愤愤不平道:

  “明府,这些士子们也太不懂事了,没完没了了都。

  “早就和他们解释,说了无数遍,东林大佛不会建在浔阳城内,不会增加苛税,像他们说的那样影响劳民伤财,这帮书生怎么还在喋喋不休。”

  一位陈姓的司仓参军摇摇头,叹气:

  “燕参军别生气了,咱们说了也没用,士子们对朝廷与官府本就很不信任,

  “估计得像长史大人这样有名气的君子出面,给他们再三保证,才能勉强相信。”

  燕六郎无语:

  “明府有这么闲空去给他们发誓保证?而且明府最近伤风,哪有精力大费口舌。

  “况且几个人质疑,就要明府出面,那天天有人质疑,明府干脆别做事了,天天解释去。”

  欧阳戎仔细擦干净手指,回过头,嗓子有些沙哑道:“好了,六郎。”

  燕六郎闭嘴,压下怒气。

  陈参军面色犹豫,禀告道:

  “长史大人,这次士林抗议,有不少州学的士子们参与,好像是一个叫越子昂的青年带头,

  “他们提出述求,要求江州大堂拒建东林大佛,同时反对大周颂德中枢的建立,停收各州颂德铜。”

  欧阳戎轻轻颔首:“这些述求说的真好啊。”

  燕六郎与陈参军皆表情愣住,看向他。

  停顿了下,欧阳戎将擦手毛巾折好,丢还给燕六郎。

  “若真能如此就好了。”

  他摇摇头:

  “江州大堂会妥善建造东林大佛,不影响百姓民生。

  “可关于大周颂德中枢,本官与江州大堂管不了朝廷中央的决议,这超出了本官的权限,做不了主。”

  燕六郎皱眉,不爽道:

  “明府,你刚刚路过浔阳渡也看到了,他们已经开始干扰城里码头的秩序。

  “而且我还听说,那个叫越子昂的小子,这些天在私下非议明府,说明府现在做了五品大员,开始贪生怕死,失了锐气初心……和狗官们一样。

  “真是胡说八道,这贼厮着实可憎,明府,我现在就带捕快过去,把这些干扰秩序、污蔑造谣的家伙全抓起来!”

  “燕参军,万万不可啊。”陈参军赶忙摆手,劝告道:

  “桂州惨案还没过去多久,教训犹在眼前,若是江州大堂也冲动,与热血士子们发生冲突,就闯大祸了。

  “长史大人与江州大堂会被天下人非议的,影响不好,说不定朝廷也会发文责备,处理咱们以熄舆论……”

  燕六郎恨恨道:“难不成让就这么窝囊避着?他们反而成大爷了。”

  陈参军苦笑:

  “反正有桂州士子惨案在前,现在江南道各州县的长官们,都不愿露面和士子们发生冲突,都在躲避风头,等士子们的热血过去……

  “其实咱们江州还算好的了,至少没冲进衙里捣乱,听说有些民风彪悍的地方,哎,这年头,不怕英雄好汉,但就怕愣头青。”

  叹息了会儿,陈参军看了眼恨恨不能拔刀的燕六郎,不动声色的建议:

  “若是燕参军实在忍不了,也不是没法子治他们,官服先脱下,然后走些其它路子悄悄去……咳咳,反正只要别打着官府的名号就行了,私人恩怨而已。”

  燕六郎一愣,忍不住多看了眼这位日常斯文、浓眉大眼的陈参军。

  好家伙,原来你小子也不是善茬。

  “好了,别瞎出主意了。”

  欧阳戎回头,先是看了眼陈参军,然后沙哑吩咐:

  “六郎带人去浔阳渡,刀留官署,别带去,伱们去把干扰码头秩序的士子撵走。”

  燕六郎迫不及待问:

  “明府,那其它地方呢,江州大堂门口这批烦人士子怎么处理?早看他们不顺眼了,还有那个越子昂。”

  “不用管他们,你们进出官署低调点,反正不碍事,当不存在吧,辛苦了。”

  “遵命。”燕六郎无奈点头。

  旋即,欧阳戎又回到正事,商议了下双峰尖的事情,众人散去。

  临走前,陈参军想起什么,回头问:

  “对了,长史大人,后日在至圣先师庙举办的州学释奠,州学的士子们全在,您还去住持吗,要不别去了,和王刺史一样暂避风头吧。”

  欧阳戎抿了口热茶,品了品,放下茶杯,头不回的走出门:

  “一切照旧。”